2015-07-23

午後雷陣雨

雨滂沱,大暑之日,雷聲轟轟,橦橦睡的香甜,原來是我害怕這巨響。冰櫃裡的阿嬤面容安詳,懷橦橦後的某一天,阿嬤二度中風進安養中心,我竟然只去探視過她一次,不知為何,那一次的探視我覺得她並沒有感到開心,相對於姊姊和弟弟,我和阿嬤多了幾分生疏,自此之後竟有些害怕去探視她。她走的那天,我好自責。

告別式就在下週,對阿嬤熟稔親密的生活,停留在孩提及高中大學時代,後來的日子因為外宿而漸行漸遠。阿嬤享年87歲,比起三年前也是中風過世的阿公,阿嬤的地位在這個家族舉足輕重。阿嬤一生不識字,卻對閩南俚語瞭若指掌,懂得所有傳統小吃的製作,堅守佛道混合的祭拜模式,另一方面,也是舊時代的犧牲者,然後她也試圖讓媽媽步入她悲劇的後塵。阿嬤16歲就成為阿公的童養媳,為他生了一男六女,然而阿公卻不曾效力過這個家,因為他在外另有家庭,冤冤相報的兩老一輩子都是這個家的未爆彈。後來阿公退休外遇對象也過世了,一無所有的阿公回到這個家投靠我們,對於終日惡言相向的阿嬤忍氣吞聲,姑姑們眼中的父親也徒留稱謂,她們回娘家在乎的只是含辛茹苦的阿嬤。阿公過世時我竟然沒有哭,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,和阿公卻始終只是表面噓寒問暖的距離。阿嬤寄情於園藝,她種了許多花,在台中我們的透天厝門前有一個小花圃,有玫瑰孤挺花茉莉玉蘭杜鵑小蜜蜂和小蝴蝶,雷聲轟轟的時候我總喜歡來這門前踏水,阿嬤的花圃在仲夏的烈焰或冬日的酷寒都是那麼奔放,她把它們照顧的好好。然而遷居臺北後這些花盆被放在高牆上,把我們自己困起來,陽光撒不進這高牆內。阿嬤後來做了白內障手術換了人工膝關節,不良於行的阿嬤漸漸的無法出門,原本的單腳拐杖換成四角拐杖也開始洗腎,漸漸的不能自行走路了,漸漸的要人攙扶,要爸爸幫忙洗澡換便盆。儘管如此,阿嬤對阿公的怨懟和凌虐媽媽的口業卻不曾停止,我們對阿嬤有某程度的矛盾情節,一方面想維護媽媽,一方面又感念她的養育。後來不識字視力又模糊的阿嬤也無法看電視了,漸漸的她只能躺著或坐著發呆,或者埋入回憶裡。

或者我的拗脾氣是遺傳自阿嬤吧!她總是讚美我做事頂針一絲不苟,也抱怨我固執沒禮貌,更常嘲笑我的破台語。我永遠都記得孩提時代她拿醬油拌稀飯追著我餵,以及大學念夜校回家怕我餓壞半夜煮豬油拌麵線,就只是照顧我們的溫飽,就只是這樣陪著我們成長,就成為我們生命裡最厚實的一部份。

阿嬤妳會生氣我都沒去看妳嗎?雖然他們把妳和阿公放在一起,我希望妳在那裡可以也有一座花圃,找到一個好男人託付終身,有健步如飛的體力和清明的視力。永遠我都期待著午後的雷聲,我害怕的只是,失去淋雨的機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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