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-12-01

極短篇-莉莉安

村子裡,有個年紀較長的女孩,因為家貧晚讀,到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年紀還和我念同一個中學。她住特別遠在山的那頭,早上總要在天未全亮前就出門,班導希老師擔心她的安全,給了她一只紅頭巾,上學和放學時戴著,讓家人和同學可以遠遠地就看到她。

她的名字叫做莉莉安,她總是披著她的長髮,沈默寡言,因為常被嘲笑年紀大所以特別害羞,每到午餐時間就自己躲起來,因為她沒有錢繳營養午餐也沒有帶便當。我總覺得她搖搖欲墜,儘管如此,她的眼神不曾渙散無精打采,她的眼神有一種窮人特有的剛毅,不許別人嘲弄的矜持。那時候的我還很矮小,她就坐在我的後方,我總是在她來之前放幾朵早上摘的茉莉花在她桌上,我發現莉莉安總是把茉莉花默默收到她的鉛筆盒裡。

有一天希老師發現她的窘境,特別幫她訂了整個學期的便當。顧及她的自尊,希老師要她中午都去辦公室用餐。莉莉安也自願幫老師整理辦公桌、倒茶水、送公文。那 陣子莉莉安開始綁起馬尾,她清秀的腮幫子看得更清楚了,睫毛也不總是垂著蓋住她靈氣的眼神,而跟同學有說有笑了。我還發現,莉莉安總是在午休結束才回到座位,就連上課時看希老師的眼神也不一樣了。最令我生氣的是,我發現莉莉安的鉛筆盒裡不再有茉莉花,她將我送她的茉莉花放到希老師的辦公桌上。

我故意向同學說我看到希老師和莉莉安在一起,這事一傳十十傳百一下就傳開了,連辦公室的老師們都知道了,希老師不理會那些流言蜚語,依然每天和莉莉安一起午餐。女老師們覺得這樣的行徑太荒謬了一把告到校長室,校長在輿論壓力下不得不將希老師解聘。後來我才知道希老師有未婚妻,希老師因為此事被女方家長取消婚約,也因為師生戀的前科一直找不到新的教職工作。

希老師離職後,莉莉安又開始披著她的頭髮,總是垂著她的睫毛,避開別人的質疑眼神。學校裡,男孩子說她一定跟老師上過床,女孩子說她是狐狸精拆散希老師跟他的未婚妻。有一天人們發現莉莉安戴著紅頭巾漂浮在村外的大河裡,有人說她畏罪自殺,有人說她也許懷孕了,有人說她紅顏薄命。後來聽說,她每天都將希老師訂給她的便當留一半,送去給百哩外唸小學的弟弟。

後來我們舉家北遷。15年後回鄉,我鼓起勇氣向隔壁同學老莊問及希老師後來如何,老莊說希老師被莉莉安的親戚打斷腿,過了不惑之年才娶妻生子,在巷口賣起牛肉麵。我心裡忐忑地來到巷口的牛肉麵店,點了碗麵坐下,一直不見老板,只見老闆娘背著孩子忙進忙出。這時希老師跛著腿走進來,吃力地扛著一袋一袋的食材, 我看見歲月在他的臉上鋒利無情地刻畫皺褶,他的頭髮幾近全白。希老師把麵端到我的面前,靦腆而客氣地笑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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